
陌路
[一]
落落的尘埃星球。
买下来时很匆忙,这个干旱如异常的城市是黄沙一样的燥热,呼扇的空调下在书堆里挑挑拣拣了一阵,银红色拦腰,繁复绮丽的花纹,以及,终于买到手以后不顾形象地振臂欢呼。
落落的尘埃星球。
吃过饭回到家时立刻打开光晕笼罩的灯,几乎用凝视状开始拜读。读到一半才想起要把手洗干净。
夜里的风一点点转凉。浓黑色的微寒。吃过的韩国料理在胃里各自消化。
历时三个小时四十分钟,我读完了落落的新作。推开门时父母都已经睡下,蔓延的黑暗如同深色的海洋,时钟的指针整齐地交叠在“1”上。
风从门缝里漏进来,包围了脚跟。
淡淡的麻木。
落落的尘埃星球。
只是想写一点东西。
哪怕只是微小的,微不足道的一点。
落落的尘埃星球。
那个时候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美好。
夏圣轩和夏政颐站在光线温和的房间里,用小孩子的方式对比着身高。两年的差距,
“——夏圣轩”
“——夏政颐”
流光融化了满屋子旖旎的颜色,变成甜腻的糖块,窗帘在空气中轻盈地飞扬。
他们坐在电视机前,争吵着某个动漫里的主角到底该不该赢得鼓掌。身为“长辈”的圣轩有充分的知觉,而每每败下阵,心里却有一些神经敏感地注视着政颐脸上得意的笑。
“不和他一般见识。”
到底,还是个孩子。
他们之间,不是间隔两年,而是快要接近真正的,兄弟的差距。
像是父母不在时为弟弟做饭。
像是同学批评哥哥时他萌发的不忿。
像是越过危险的屋顶就为了迁就弟弟不顾一切的任性。
像是弟弟认定自己的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完美最可爱的人。
谢佑慈和谢哲为一次看电视的长短而争论打架,倔强的脸不肯放松一点柔软露出来。
小小的骄傲的女孩。
帮助保姆擦草席以天天攒下钱给哥哥买花瓶的女孩。
就在夏圣轩温和地关怀自己之后,依旧记得真正的哥哥的女孩。
“嗯?”
“很重吗?”
“有点——”
“但我哥哥每次都是一下子就搬上去的。”
圣轩有些一呆。“是啊——,你哥比我强。”
“他明天会好么。”
“肯定会的。”
“真的啊?”
[二]
真的。
然而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淡淡的哀愁不断加剧,最后变成浓浓的忧伤。
是从政颐把圣轩推到背叛者的一方,从此再也不去亲近他,让他变成对岸的风景,在年华的啃噬中腐烂消逝。
那么厌恶他。
他答应自己,会帮自己破坏妈妈的再婚。
可是他失信了。
那个从小到大都依赖信赖的兄长般的少年,用清俊深邃的眉眼承诺着,云淡风轻地承诺着。而在妈妈再婚当天,他只会一味避开自己追问的双眼。
永远都不要原谅他们。
他会信守自己的誓言,永远永远,不去猜度哥哥的歉意,走进无尽的陌路。
政颐是迷茫的。
他用精心伪装的叛逆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,然后刺伤了圣轩,爸爸,还有,妈妈。
“谁啊?”“他是你什么人?”“你认识么?”
如此优秀的哥哥。
政颐开始厌倦地回答,“大概因为,他是我哥哥。”脸上笑得诡异残忍。
重复跌宕,失去了最初的欢愉。
一味揣摩他们本不应该造成的错漏,以至于忽略了原本他们身上闪亮的光芒。温暖的,细腻的,足以使他能原谅他们的,更多的优点。
到网吧去。体味社会纷繁复杂鱼龙混杂。
给一个不知名的女子报仇。结果却误会自己害死了谢哲。
划伤了的膝盖。刺伤了的眼睛。
有什么意义呢。
百里佟说,没有意义的。
“这些都是绝对存在,更改不了抹杀不了。”
果然是死胡同。
是像《爱丽丝漫游仙境》中那个木头人的样子。政颐朝他走过去。木头人也跟着走。政颐加快了脚步。木头人也同样。
最后政颐开始奔跑起来,没想到对方跑起来同样毫不怠慢。
总是维持这样的奔跑。
不对吧游戏规则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为什么要跑开呢。为什么不回头。
你应该回过头来,不时地回头来逮住正在靠近你的我才对啊。喂我在不断的动作着,走着跑着追过来的动作着,你随便回头就能抓到我了诶。
正确的游戏方法不是这样吗。
我错了吗。
你为什么不回过头来。
是我错了吗。
或者,是从谢哲死于车祸那天开始的。
那天的阳光骄人的喜悦。一如每个盛夏的灼热,轻而易举把脸烫暖。
女孩子还在思考单纯窄小的问题,手腕上一直熟悉的温度就飞快地松开,朝后方坠落下去。
留在那个夏天的最后的话,一直一直浮漫在天空,好像失灵的复读机,不断回放——
“那有事电话联系吧。回见。”
“嗯,拜拜——”谢哲举着手向圣轩远远地挥起来,笑得一如既往。
拜拜。
就一声告别,划开了深深的沟壑。
他和他,遥遥间隔着漫长的陌路。
或者是一个纪元。或者是一辈子的长度。
仿佛宇宙中的尘埃,原本凝聚在同一颗星球上,却因为爆炸而散落各方,它们漂浮着,绝望地拥抱未知的黑暗,交错,离开,最后独自地掠走。
夏圣轩失去太多了。
政颐的孤立。谢哲的死亡。
即使他得到井夜的纯真,得到老师的褒扬,学校的推荐。
这些都不够。
倚在身边撒娇的弟弟。揽过肩膀漫不经心的死党。
一片片,碎得支离,风把它们吹成飞舞的纸屑,扬在一个永远飘不走的世界里。
怎样的绝望,可以将这些全都燃烧殆尽呢。
[三]
你永远不可能真正知道。
与你无关。况且,他有多优秀,有多聪明,待人处事有多完美或者性格多温和,和我讨厌他之间有联系吗?我能够因为这些就改变看法了?就可以不讨厌了?
但我认为。
是可以的。
究竟哪里的齿轮卡错位置,让所有这些无可挑剔的因素,也没弄阻止自己的怨恨。继续用1%的黑色孤注一掷。
剩下99%唯心的白。
究竟是哪里。
在什么地方,走错了位置,以至于这条陌路一望无际了呢。
在什么时间,自己倒转了身体,让顺风变成了迎面的逆风。
好像连自己也开始看不到了。
眼前只有模糊的白光,如一只幻想破茧而出的虫。
你不飞出来吗。
一段一段。残缺不全。
[四]
就像宇宙中有两尘埃。
它们接近、相遇;如果它们曾经碰到一起。
在无垠的宇宙,相撞后各自分离,奔入再也无法交集的陌路。
[五]
总有一天……
也许五年。
也许十年。
你会理解我曾经捍卫过的,微小的梦想。
[六]
那么虚幻,巧合的梦想。
仿佛轻轻一碰,就会碎掉。
手指碰到的地方,有只白色的虫瞬间张开翅膀。
嵌满鳞粉的翅膀扑开,漫过一般的世界,煽动着节奏而有力的风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四。
巨大的蝴蝶,要飞走了。
夏政颐滑下去的时候,走在他前半步的蓝策甚至没看见。等回头已经来不及了。
人影消失。
蓝策浑身冰凉地望向自己脚下的谷坡,脑海里巨大的空洞的轰鸣声里,指分辨得出远处老师的一声尖叫。
你会理解我曾经捍卫过的,微小的梦想。
也许五年。也许十年。
如果你还能听得到。
如果你还能回答我。
[七]
落落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华丽的,温馨的,诙谐的。
然而在尘埃星球中,那些反反复复不骄不躁的煽情变成了窒息的疼痛。
缓缓渗开的忧伤,到最后终于变成无以复加的绝望。
珍惜每一个人。
当他们还是你身边的时候。
—2006年11月
后记:写得超好啦这本书
让人看见落落超脱的文字处理能力和蜕变后的成熟。

